里芬斯塔尔回忆录,599页,希特勒的绯闻情妇,御用导演,纳粹强硬意志的影像执行人,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老婆,安娜的自传,陀氏家族,自卫还击战,托尔斯泰的老婆,意志的凯旋,奥林匹亚,党内集会,耽美狂人,塔科夫斯基,迷醉氛围,罗塞里尼,卡拉扬,海德格尔,战争与和平,纪录片天才,海明威,非洲的青山,只触及技术,不能抵达灵魂

xiaoi 2016-10-19 12:21:56

里芬斯塔尔笔记
 


  一,失重。这本书,《里芬斯塔尔回忆录》,599页,59万字。很大,很厚,很重。发生的事件,人物,也都很重。里芬斯塔尔,作为希特勒的绯闻情妇、御用导演、纳粹强硬意志的影像执行人,整整半个多世纪里,都被唾弃和咒骂。然而,最关键的是,她对自己罪行的悔意,轻若浮云。这使人们无法宽恕她,她被剥夺了创作的权利。只能在非洲和海底,拍摄深海鱼群、珊瑚和土著,那是唯一能逃离欧洲文明和纳粹受害者声讨的角落。

   八十岁时,老太太写了这本自传。作为这样一个被集体仇视的人物,书里有自辩的意图,可以理解。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老婆,安娜的自传,里面关于他们夫妻恩爱的段落,很大意义上,是对陀氏家族诋毁她的自卫还击战。托尔斯泰的老婆,出版她的日记,也是想“让人们也听听我的心声”。

   这种自辩,它会污染事实么?让我失重的是:在传记里,里芬斯塔尔对她引发的所有事件,都是无辜的。十八岁时,一个男人为她自杀,割断了动脉,血流满地。后来她和导演范克、演员特伦克尔三角恋,范克跳下冰冷的河水自杀。再后来,纳粹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向她下跪示爱。这类很“重”的段子密布在她的生平里。而在她的回忆里,这一切好像全是对方在单向施力,她只是一个静物而已。

   当然,她很美,且才华过人,这些都是重量级的筹码。但是,用它兑换事业成功的交易过程,她轻描淡写。恶意揣测是:她在为自己免责。善意的答案是:她是一个事业狂人,写到雪山、星空,拍摄海底照片的段落,字句一下密集和深情起来。她会抓住手边的一切外援,只要他们帮她完成“美”。

   二,我执。绝对的个人意志,那是一架高速运作的机器。马达强劲,不容辩驳。不顺手的题材,她不拍。单恋她的,哪怕对方为她割脉跳河,也只是一口痰、一坨屎、阴沟里的泥,她从不掩饰对他们的贱视。反之,击中她的,她厚颜接近。她的第一个男人,或是拍高山片的范克,还有希特勒。她可以热烈地自荐。

   三,耽美。拍《意志的凯旋》时,希特勒要求她把国防军的镜头放在片头,她一下就哭了,因为那样会破坏电影的结构。拍《奥林匹亚》时,戈培尔禁止她把录音机放在希特勒近处,这样就不能获得最清晰的音效,她急得泪流满面。拍党内集会,只有漂亮的将军太太才能入镜头。这在别人做来,肯定是矫揉造作,或是神经质。在她,太匹配了。她是个耽美狂人。为了拍电影她可以玩命,骨折没有痊愈,连滑雪都没学会,就上雪山了。什么都不能伤害“美”,什么都得为“美”让路。可惜,“美”也没有搭救她的后半生。

   四,导演。她的传记,怎么读都像是一个导演的回忆录,而不像个风流荡妇。老是想起塔科夫斯基那本札记,里面有相通的气息。对事业的追求,拍摄过程中的艰难,津津乐道的技术攻克,集体工作时的迷醉氛围,等等。她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美女。可是大部分时间,她都穿着蒙尘的工作服,脖子上挂满了成卷的胶片 。

   屈从于希特勒的强力意志,是她的错么?罗塞里尼、卡拉扬和海德格尔,都被原谅了。历史的浪潮一重重退却,唯独她,在仇视的海滩上饱经曝晒。

   记住,她是一个女导演。这个工作,需要资金铺垫、技术支持,它比写作、绘画等单人项目要高难度得多。

   五,留痕。前一阵子看到有人写张爱玲。“当愤青在高喊爱国口号时,她在干嘛?不就是陪汉奸睡觉么?”

  我当然支持爱国青年,可是,当那些高喊口号的作品都飞烟逐尘时,大家在热炒什么呢,不就是那个陪汉奸睡觉的人么?

   七月在成都时,安公子告诉我,甚至,现在的纪录片里,都有很多人还在采用里芬斯塔尔的机位和手法。

   同样的例子,多了去了。奥斯汀的市井之作,也打败了英法战争小说。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里,最动人的,也还是和平那一半。

   六,力量。她的审美:高山、雪原、烈日、深海、健壮的青年人。当有人问里芬斯塔尔为什么只拍那些年轻、美丽、健壮的努巴人,却从不拍老人与孩子的时候,她这样回答:“对我来说,作为被摄体,那些人没有魅力。”她是个纪录片天才,沉醉于宏大的场面,竞技的热血贲张,党卫军狂热的集会。

   她的第一个男人,用暴力夺去她的童贞,事后给她二十马克。她的丈夫,用一张剽悍的刀疤脸,蛮横地破门而入,征服了她。她写到这两次邂逅时,都用了“恐惧”这个词。对希特勒的屈服里,是否有类似的快感?

   七,政治。毋庸置疑,希特勒是个极具鼓动力的人。一直到自杀前一刻,党卫军都愿意为他卖命,做自杀性飞行抵御敌军飞机,顽抗红军,戈培尔写给儿子的告别信,都是带着“英雄主义的豪情”。这种激情,是精神鸦片,又是集体催眠。卡拉扬、海德格尔、里芬斯塔尔,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。真他妈古怪,冷血民族,往往盛产狂人。日本也是。

   八,战后。曾经营救过的朋友,冲她喊“纳粹婊子”,天寒地冻时赶她出门,老情人恳请她以后勿要来找他,搭档出卖她,丈夫和她离婚,由她监管的两个侄子,被弟媳带走。她被软禁了四年。期间没有看见过一张笑脸。最奢侈的事:有一次,用救济金里的六马克,她吃了一顿烤鸭。

   就因为她为希特勒拍过两部电影,下半生,她都得为这半步行差踏错买单。

   数十年里,她都在忙着打官司,为自己取得了“非纳粹证明”。但是,所有的电影商,仍然拒绝和这个臭名昭著的女导演合作。她的财产、创作生涯、自由,都被冻结了。

   九,已经看到下半本了。这是我真正好奇的。一个人,怎样在被声讨之后,代谢掉那种被弄脏的感觉,继续自己丰富的一生。

   十,非洲。有一天夜里,她看一本书,彻夜不忍释卷,那是海明威的《非洲的青山》。之后,她翻看了无数本非洲画册,对这片土地的爱,迅速升温。她一向行动力健旺,立刻筹划去非洲。

   海明威,硬汉代言人,狩猎、拳击、斗牛爱好者。里芬斯塔尔,铁血女人,他们是否有质地相通处?

   很多年前,我也读过那部小说。我看的那个译本,叫《非洲山青青》,只记得一句话:“他看着马群疾奔而过,看着小鸟,渴望懂得他们的语言……旅途中,将不再有雨。”

  十一,柔软。后两百页的非洲纪行,温暖静好。很好看。我舒口气,这个女人,她是有体温的。

   十二,技术。他们说她“只触及技术,不能抵达灵魂”。可是,我看到她晚年的作品,太美了,那些拙朴动人的土著,冷暖流交汇处的深海鱼群,峭拔如割的雪山。请原谅,这些发自大脑皮层的审美愉悦,比那些什么“暴力美学”、“迷人的法西斯”等名词组,离我更近些。

   七十二岁时,她瞒报了二十岁年龄,考了潜水执照,拍了许多深海鱼群,又用了二十年时间,把它剪辑成一个纪录短片。我没看。但我的朋友旗旗说,在一个深夜,她看了两遍,还准备寄给妈妈看。

   十三,视角。我很少使用引擎。这次好奇地去查了下,大多数关于她的文章,我都看不下去,那些愤怒的大词,技术分析。说什么,仰角拍摄是为了突出对希特勒的神化,抹煞个人的场景,是法西斯审美。看得我一头雾水。还是“那个纳粹婊子”比较通俗易懂。

   规律是:稍微善意点的,都是女人笔下的,同情她的,多是女权分子。那些铁板一块的刻毒评论,几乎全是男人写的。是巧合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