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的提包,日式疏离,非暧昧无以抒情,一个人的好天气,她比烟花寂寞,杜拉斯,暴虐酗酒

xiaoi 2016-10-19 12:49:27

给我一个用力的人生吧
 


  这样说吧,《老师的提包》,已经是我忍受日式疏离的极限了,“我”热恋着“老师”,却始终无法开口道出真情,因为在日本人的文化体系里,非暧昧无以抒情,什么都不能落到清晰的实处,也不能搞得太严重,242页的书里,有200页以上都在揣摩、暗示、猜测、对峙,心潮澎湃的午夜,不敌恭谨相对的白日,再百转千回的心思,也得在日光下灰飞烟灭。进入对方的亲密半径,好像比打一场二战还难,既无肉欲的浮沫,也无意念的浓汤。角色在说话时都是“大概是这样的吧”、“这样也可以吧”,连肯定句都不敢用似的。

   《老师提包》里的钝感力,还算是为了自卫,怕再遭遇情伤。到了《一个人的好天气》,这种清冷走得更远了,人与人的冷淡,不用力,稀薄的人际让我不能呼吸。单身妈妈养大的女儿,只会淡淡地说“你好老态啊”,对对方的去留、动向,甚至改嫁,都毫不关心,穿了露肩的吊带衫,在七十岁的老太太面前,意图打击她的回春,拎起一只猫扔出去:“你什么时候死啊?”哈哈,这本书倒是有真实的青春期质感,动人处,也在此吧,我没有任何道德高度的指摘,只是天性不喜轻的、淡的口感而已。《她比烟花寂寞》里的徐佐子,痛哭流涕地对男友说“当我死的时候,我希望丈夫子女在我身边,希望有人争我的遗产,我希望我的芝麻绿豆宝石戒指都有孙女儿爱不释手,我希望孙儿在结婚时和我商量。我希望我与夫家所有人不和,不停地吵嘴。我希望做个幸福的女人,请你帮助我”。她的潜台词是“给我一个喧哗热闹用力的人生吧!”……这正是我要说的。

   日式冷淡的平衡点,在于物趣和礼节,他们对人既然那么舍不得花力气,自然节省下很多注意力。据说日本职员入公司的前几个月,都要做礼仪培训,包括鞠躬的角度都大有考究处。可是,那是一种量化的礼貌,没有体温的,它不是人对人的用心。《老师的提包》里,“老师”每每喜欢在夜深把玩一些旧物,什么废电池啊,旅行中收集来的小茶壶啊,里面凝结着过往的甘苦记忆,他爱过的师母,就是琥珀一样被防腐恒温地冻结在里面了,与之对称的,《一个人的好天气》里,知寿总是在独处时,玩味着她搜罗来的琐碎物什,前男友的陈烟、老太太的俄罗斯娃娃,这些浓情蜜意的对立面是,在老师能够与师母共同生活的时候,在知寿可以与男友共处时,他们是不愿意直接交流和言爱的。

   自我状态黏稠的后果,自然是对他人的离心力、疏离,这种东西,在欧美人的文化里,被处理成一种怀疑论和哲思,这里面尚有思辨的力度和快感,对我来说,要刺激好玩得多,我去图书馆借书,如果借的是一本日本书,比如新井一二三,或是柳美里,就至少得搭配一本苏俄文学。因为日本人的东西,又轻又省脑,感觉还有半个脑在休眠,就像你吃焦糖布丁或是一包薯条的时候,一定得另外配主餐。

   我常常带皮皮去坐摇摇车,有家小店,女主人总是里外忙碌,不是给摇摇车缝个布垫子,就是随着日影把它拖移走,这样小孩子就可以不冻屁股,而且晒到太阳。我喜欢这样全心、用力、认真活着的人。有次我看见中央台采访一个女芭蕾演员,十五岁就获过国际金奖的一个女孩子,她说“芭蕾是个非常残酷的艺术,如果你一个星期不练功,往往连基本动作都会完成不了,而你每天汗流浃背八小时的最好结果,也就是不退步而已”。

   说实话吧,活到我这把年纪,知道所谓生活也是门残酷的艺术,它好比按揭贷款,或是逆水行舟,除非你每时每刻都用正数的热情去填补它,否则它给你的账单一定是负的。聪明人,是可以看穿,啊,生活他妈的原来是入不敷出的骗局,书本是虚妄的,社会是灰暗的,男人是不靠谱的,还是袖手止步比较合算,可是,不消耗力比多的人生,是多么环保却无味啊,看破红尘爱红尘,看穿书本爱书本,看透男人爱男人。红尘是脏的,书本可以还你净土,书本是苍白的,红尘可以补足你颜色和五味,这两样东西还没绞杀完你的生命力么?没事,那还有男人呢。

   那个习舞的女孩子还说,在我的同学里,我也不是天赋最好的,可是他们都在中途放弃了……其实各行各业都是这个通理,跑完全程的,往往是才赋中上而不是顶尖的人。比较下萨冈和杜拉斯、麦卡勒斯和厄普代克就知道,天才总是创作寿命很短,而技术性选手却可以长青。天才是富翁的儿子,生来拥有巨富,手艺匠是打工皇帝,寸土都要靠自己的汗水。天才令世界增辉,而苦练技艺的手艺人,更让我们看到,即使是天赋庸常的人,也可以向上帝的不公挑战。如果说,我对杜拉斯这个暴虐酗酒的家伙多少还有点好感,也是因为她对所爱之物的偏执用力,重拳出击。在龟兔赛跑的实例里,谁先到达终点是次要的,最重要的是,乌龟肯定比兔子活得充实,因为它有目标,有干劲,有一点点通过努力逼近目的地的快感。哎,还是做一只笨蛋乌龟比较开心。